望海潮·洛阳怀古
宋·秦观
梅英疏淡,冰澌溶泄,东风暗换年华。金谷俊游,铜驼巷陌,新晴细履平沙。长记误随车。正絮翻蝶舞,芳思交加。柳下桃蹊,乱分春色到人家。
西园夜饮鸣笳。有华灯碍月,飞盖妨花。兰苑未空,行人渐老,重来是事堪嗟。烟暝酒旗斜。但倚楼极目,时见栖鸦。无奈归心,暗随流水到天涯。
“淡语皆有味,浅语皆有致”,这是冯煦对秦观和晏几道的评价,后来王国维又说这句话“唯淮海(秦观的号)足以当之”,今天我们就来分析秦观与他的柔美之词。
秦观字少游,号淮海,他曾经考进士多次未中,而秦淮海又不如苏轼豁达,所以他一度想要放弃做官的志意,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,他最后还是考中了进士。而秦观曾拜入苏轼门下,苏轼认为秦观是大才,多次举荐秦观,后来秦观在舟车劳顿中死去,死之前还在吟咏自己梦中所得的诗,吟完就要水喝,水到了,秦观一笑,便也结束了他的一生。苏轼听到这个消息悲痛万分,当即就表示“哀哉,痛哉,世岂复有斯人乎!”足见苏轼对秦淮海的赞赏与惋惜。
秦观在做官时,因为与苏轼是挚友,政治理想相似,所以苏轼被贬,秦观几乎也同时被贬,但我们前面说过,秦观没有苏轼旷达,所以在经历了浮沉后,他晚年的词变得颇有悲感,所以我开头引用的那句话前面还有一句,叫“淮海、小山,古之伤心人也!”
这首词就写在秦淮海政治失意后,他故地重游,将回忆与现实交接,我们先来看现实:
“梅英疏淡,冰澌溶泄,东风暗换年华。”这是写的当下的春天之景,他说此时梅花香气渐淡、数量稀疏,河上的冰块开始溶化流动,这里“冰澌”是带有流动感的,特指正在解冻的冰,这冰也随着流水“溶泄”,其时,东风把年华悄然更换,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时光的流逝是不知不觉的,所以东风“暗换”年华。
贺铸的《石州慢》说“薄雨收寒,斜照弄晴,春意空阔”,春天的到来就是在冬天的结束中体现的,是在料峭的春寒中展开的。这个时候的秦观“金谷俊游,铜驼巷陌,新晴细履平沙。”这一部分所指的时间有一定分歧,我所看到的沈祖芬老师讲的是在写过去,叶嘉莹老师认为在写现在,我们姑且认为是在写当下。
当下,秦观在金谷园游春,这个“金谷园”是西晋石崇的别墅,非常奢侈,《滕王阁序》里的“梓泽丘墟”,“梓泽”就是金谷园。这里的秦观只是在游览金谷园的遗址,因为西晋的那个园早已毁了,“铜驼巷陌”,汉代有一个“铜驼街”,是因为当时有两个铜驼放在洛阳宫南侧的大道,后来我们用“铜驼荆棘”来表示繁华不再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而秦观游览的就是这铜驼街旁的纵横阡陌,春天也是如此,不会错过每一个巷陌,所以“新晴细履平沙”,雨后初晴,秦观轻踏在沙地上。这个“细履”是动态的,有一种柔软的触感在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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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谷园图》 清 华嵒
这就引发了秦观的回忆:“长记误随车。正絮翻蝶舞,芳思交加。”他记得自己少年跟错了别人的车,但那并不扰乱他的游兴,其时柳絮翻飞,蝴蝶飞舞,情意萌发。现在秦观回忆以前,自然都是美好的回忆。“柳下桃蹊,乱分春色到人家。”柳树下、桃树下,小径间,春色无处不在。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春天是自然而来的,游人也是自然而来的。当年的秦观与友人游到了晚上,“西园夜饮鸣笳。有华灯碍月,飞盖妨花。”“西园”是宋代洛阳一个有名的园林,曹植有诗云:“清夜游西园,飞盖相追随”。他们当时就在那里鼓瑟吹笙,夜饮美酒,当时游人之多,华灯的光掩盖了月亮,车盖也挡住了花。郭沫若有一首《天上的街市》,但你看这地上的街市甚至也让月亮黯然无光,这就是秦观少年时的游春。
“狎兴生疏,酒徒萧索”(柳永《少年游》),秦观回到现在,却只剩怅惘:“兰苑未空,行人渐老,重来是事堪嗟。”园林春色还是如往常一样,可游人却渐渐老去,秦观重新回到故地,“是事堪嗟”,这些往事都让人嗟叹感慨,因为现在他所看到的只是“烟暝酒旗斜。但倚楼极目,时见栖鸦。”暮色苍茫,炊烟暗淡,“归帆去棹残阳里,背西风、酒旗斜矗”(王安石《桂枝香·金陵怀古》),他登上高楼极目远眺,只有乌鸦引发他更深的悲感,“三千年事残鸦外,无言倦凭秋树”(吴文英《齐天乐·与冯深居登禹陵》),这样的情景,非“物是人非”不足以当之,所以他“无奈归心,暗随流水到天涯”,欧阳修说“离愁渐远渐无穷,迢迢不断如春水”,这愁绪迢迢不断,像流水一般,远逝天涯,在心中挥之不去,也可以如吴文英的“念羁情游荡,随风化为轻絮”,和着轻风,伴着柳絮,飘摇如萍。
我将这首词分成三组,两组当下,一组回忆,构成了当下—回忆—当下的写作结构,这个结构更像是分分总,在一今一昔的对比中又回到当下,自然的阐发自己的情感,词题“洛阳怀古”虽是“怀古”,但怀的是自己的“古”,是自己的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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